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哀悼有时

作者:未知

  看得太透,成不了悲剧。   茫茫宇宙,浩浩尘世,一如红楼,孤憾凄楚、绝望无告,那不是一个悲剧,因为太透。   梦醒之后的所见所闻,并非见所见而见,闻所闻而闻,而是无所见而见,无所闻而闻。存在于此展露为一种虚无的观望。这样的空幻渺茫,暗示出灵魂本身的迷惘。
  这种迷惘是空前的,与之相随,孤独旷古。所谓灵魂自叙,在这样的迷惘和孤独之中,乃是舍斯托夫所说的那一声旷野呼告。这声呼告不企求也不需要回答,因为它本身面对的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。小说叙述的从灵魂到灵魂所拒绝的恰好就是阅读。灵魂的这种高远,所基于如此彻底的绝望,致使读者都仿佛置身死寂一样,除了直面死亡,别无选择。
  所谓“色”意象实则出示的是历史,“空”意象意味着命运。人类面对历史世界可以充满自信充满进取,可一旦面对命运,就不知所措了。也许可以征服世界,但绝对无法战胜命运。于是,不得不走向虚无,走向空幻,走向自省,走向虔诚的祈祷,走向悲荡的诗笔吟唱。
  所以,红楼文本不是面对历史的,而是面对命运。
  虽然经由“色”意象的创造保存了对文化春天时代的大量回忆,可惜蔼蔼含春和,终究会??见秋烈,走入寂灭。毋须回首,也不再回应,所谓太上忘情,即是走出情外的空破境界。所以,她的基点不在于色,而在于空。
  一种没落的崇高,在古典精神儒家大宗体系之中,红楼文本终究属之末流。反倒是曹雪芹写红楼,一无所有,半生潦倒,仅剩手中之笔与心中之回忆,正是那畸零之弃石唯一“可为”。
  恰是这“所为”成就了曹雪芹个人的美学悲剧,所有记得的都是忘不了的刻骨铭心,所有不重要的早已烟消云散,留下来的都是必要且必然的,在“现在”与“过去”的隐秘文本对话中再度复活了自我痴情,并透过艺术而臻于悲剧美学境界。
  如此这番痴情痴心又甘心是空?当文本本身走向悬崖撒手时,十年辛苦不寻常的写作者本人其实更加深刻地拽紧着凡尘人世。既然早已“自色悟空”,却反倒改名为“情僧录”,可见还是有那么深眷的“情”之牵制,曹雪芹在泪尽而逝之中并没有像贾宝玉一样最终看透,诚如红楼里有话,云空未必空。
  在冷诮世事与慈悯人心之间周旋抚慰,无人不冤,有情皆孽,破执回向,尽付悯怀,曹雪芹实在是太好了。
  可文本本身毕竟还是一阙宏大的哀歌。所有美好人事物都注定要幻灭,主人公大彻大悟,随着家族的幻灭同时走上了舍离人世的出家寂灭之路。脂砚斋第二回眉批,就有语言“未出宁荣繁华盛处,却先写出一荒凉小境”,正是“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”后的“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,所预告的就是一出贵族家庭和青春生命的挽歌;而“未写通部入世迷人,却先写一出世醒人”,则是进一步警示了整个人世尘寰的挽歌。
  审美到极致,必然面对骨骸??吹锰?,就没有了意志,如同一曲悠长深远的历史喟叹,一声孤独凄绝的临峰长啸。
  明末文人张岱《陶庵梦忆》《西湖梦寻》在同《红楼梦》俱为追忆文学而具有相似基本特质的情况下,又加上与曹雪芹更为接近的家世背景和成长环境,可以说最是《红楼梦》极佳的呼应。
  更在某种性质和程度上,张岱文本比红楼更具美学悲剧性――
  因为他看不透。
  因为他既面对往来系念,溯洄从之的历史,又面对浩大的命运。帝国正在瓦解,天柱欲折,四方兵燹,寸寸割破,四维将裂的是历史本身,而张岱更加明白命运,在内心深处等待它青冥地降临?!疤这止萍彝?,无所归止。披发入山,??为野人?!崩罹┰笙壬奈恼轮杏行凑裴?,说得特别好,“那和满洲的铁骑无关,和李自成的义旗无关,和历史无关,那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,是尘埃落定?!背景B涠ú辉偈抢?,更是命运。突然就轰然一声面对了坟墓,热眼向过去稍稍回顾,只见它烈火烹油中曲折灌溉的悲喜,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中。懂得了命运之后,他自己呢?“故旧见之,如毒药猛兽,愕望不敢与接。作《自挽诗》,每欲引决,因《石匮书》未成,尚视息人世?!?
  完全可见一个内心撕裂的末世文人?!妒咽椤?,纯正的儒家历史使命情怀,可一手又作冰雪之文《陶庵梦忆》,则是对正统历史的颠覆(见后文)。
  “天下事不痛则不快,不痛极则不快极”,故只有以如此义烈之侠行来鼓荡人心,收拾残局,方可“立地一刀,郁积尽化”。他仰慕两种人,一则“慷慨赴义,必于仓皇急遽之交,生死呼吸之际,感触时事,卒然迸裂,如电光江涛,不可遏灭”,一是“乃有为国捐躯,至死不悔,是盖纯任愤烈,非谓当然而然也”。张岱激赏折节“愤烈”之人,因此他写史不写荆轲之流、不写为“恩结”赴死的???、不写“君臣之分,莫逃天壤,而有死无他”的大臣、亦不写那些不值为之而死、或仅出于“积处所成,非义愤所激”而死之人。
  可是,他自己到底没有选择去死。
  “功名耶落空,富贵耶如梦,忠臣耶怕痛,锄头耶怕重,著书二十年耶而仅堪覆瓮,之人耶有用没用?”所以他太痛苦又怨愤――
  “忠孝两亏,仰愧俯怍。聚铁如山,铸一大错?!?
  如此内心,完全处于一种无从选择的“两难”之中,两方都无法割舍,选择任何一方都必须侵害危及另一方,放弃任何一方都是痛苦或者毁灭。不选择高蹈赴死,不选择殉葬,却选择苟活于世,完全侵害了他的忠孝儒道,更完全辜负了他的大明王朝,我都死了,你怎么还能不死呢?王朝鼎革、人事浮沉,斯文沦丧,黄钟毁弃,瓦釜雷鸣,你究竟看到了没?无限的美、无限的繁华、无限的精致复杂都绝了,古老文明的三九寒冬到了,花谢了、鸟殒命了,末世都来临,你怎么还能不死?
  可?x择死真的太容易了,苟活才难。年少时候科举功名不可得,使得张岱转而思考自己生命重心应该放在哪里,满腹才华又该如何措置,在传统文人,最高荣誉不是执掌大权,也非翰林文章,而是修史。拥有对历史的解释权是文人的最大意义和价值。那么如果我死了,我个人的欲念与价值又如何实现呢?后来的生命里,他人虽活着,却痴痴缠心心念念全是已然灰飞烟灭的大明王朝,其实心都绝了,和死又有何区别?所以,他内心欲望、个人情爱与正统道德、儒家伦理的冲突对立使自己无从选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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